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水邊的惘然:《蒹葭》中的纏綿秦風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文/垚之焱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那該是一個秋天的清晨。天色將明未明，或許還有薄薄的霧，浮在水面上，也浮在蘆葦叢間?！吧n蒼”二字，寫的不只是蘆葦?shù)念伾皇谴渚G，也不是枯黃，而是青與白交織著，蒙著一層秋霜的微光，遠遠望去，茫茫一片，像是天地間所有的秋意都凝在了這一片水邊。露水是重的，凝在葦葉上，白茫茫的，當真到了“為霜”的地步，寒氣深重。詩人就站在水邊，望著對岸——他望見的，是“所謂伊人，在水一方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伊人在水的那一邊，隔著整條的河，隔著蘆葦，隔著霧，隔著這個將明未明的清晨。這“一方”，不遠不近，恰是目光可及、身體卻難以抵達的距離。詩人想去尋她，“溯洄從之，道阻且長”——逆流而上，本是艱難的，而道路又是那般險阻，那般漫長；又想順流而下去尋她，“溯游從之，宛在水中央”——順流而下，按理說該容易些，可她“宛在水中央”，仿佛就在那里，在水的正中間，明明望見了，卻總也觸不到。一個“宛”字用得極妙，她好像在那里，又好像不在；好像近在咫尺，又好像遠在天涯。于是這水便成了無法逾越的距離，不是千里萬里的路途，而是明明望見了卻到不了的惘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《蒹葭》最動人的地方，大約就在這一層“仿佛”上。詩人反復吟唱，只換了幾個字，蒹葭從“蒼蒼”到“凄凄”到“采采”，露從“為霜”到“未晞”到“未已”?！捌嗥唷笔俏⑽u曳的樣子，比“蒼蒼”多了動態(tài)；“采采”則是茂盛繁多的意思，時間在推移，蘆葦?shù)念伾妥藨B(tài)都在變化。露水也從凝結(jié)為霜，到尚未曬干，到尚未完全干透——從霜色正濃的清晨，等到日頭漸高，露水漸干，詩人始終站在水邊，望著水中央的伊人，惘然著，惆悵著。伊人仿佛就在“水中坻”，仿佛就在“水中沚”，卻總也到不了。這重章疊句，若真在秋天的水邊站過，真望著對岸的什么人或是什么事物而不可得，便會懂得其中自有一種深情。一次不夠，便再說一次；兩次不夠，便再說第三次。每一次重復，都加重一層悵惘；每一次輕微的變化，都表明時間在流逝，而詩人還在那里，還在水邊，望著，等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聞一多先生說，《詩經(jīng)》時代的詩，是“唱”的，是“歌”的?！遁筝纭啡舫饋?，大約該是低回的，緩慢的，一字一字地拖長，像水波一樣，一圈一圈地蕩開去。每唱完一章，便停下來，望著遠處，許久，再唱下一章。這般的唱法，才配得上這般的惘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這首詩里的伊人，歷來有許多解釋。有人說是訪賢，有人說是求友，有人說是念故舊。可伊人便是伊人，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人，一種可慕而不可得的情。這種情感不必坐實了看，她可以是任何一個人，任何一種理想，任何一種美好的、渴望卻尚未得到的事物。她就隱在那水的一方，引著人溯洄從之、溯游從之，讓人道路險阻且長，讓人站在這水邊，望穿了秋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秦地本是征戰(zhàn)之地。《詩經(jīng)·秦風》里收錄的多是尚武剛毅之作——那首“豈曰無衣，與子同袍”的《無衣》，寫的是同仇敵愾的戰(zhàn)歌；“有車鄰鄰，有馬白顛”的《車鄰》，寫的是車馬弓矢的壯闊；還有“小戎俴收，五楘梁辀”的《小戎》，寫的是出征在外的肅穆。秦人因護周平王東遷有功而受封，地處西陲，常年與戎狄相爭，民風彪悍，慷慨悲歌。可偏偏在這片崇尚勇武的土地上，生出了《蒹葭》這樣溫柔纏綿的詩，生出了這樣水汽氤氳的惘然。這大約便是人性的復雜處——即便是在最剛健的骨頭里，也藏著柔軟的所在；即便是最尚武的秦人，心里也有一片秋水，有清晨的蘆葦，有可望而不可即的伊人。這一首《蒹葭》，便像是一曲從金戈鐵馬的縫隙里漏出的低吟，幽幽地，在水邊回蕩了千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后來的人讀《蒹葭》，大約也未必都去追究伊人是誰，只覺得這詩好，好在它的朦朧，好在它的不徹底。它不說愛，不說恨，不說熱烈地追求，也不說絕望地放棄，只說“宛在”，說“仿佛”，說水中央的伊人。這“宛在”二字最是耐人尋味，這種若即若離的狀態(tài)，大約是世間最折磨人、也最動人的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即便不在水邊，也仿佛能望見那片蘆葦，白露為霜，在水一方。那個三千年前的清晨，那個站在水邊的詩人，他所感受的惘然，隔了這許多年，竟還是這般真切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