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所謂“道”，幽深寂靜，沒有具體的形象，也無法用言語去命名。凡是能說出來的，都不是它永恒的本真。而“道心”，則是我們接近“道”的一條路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就好比在郊野觀看一棵樹：有的枝條向上舒展，有的枝條低垂俯首，有的筆直挺拔，有的蜿蜒曲折；葉子有的豐潤飽滿，有的清瘦單薄，有的青翠欲滴，有的泛著微黃。我們靜靜站著看它，不會因為枝條彎曲就心生厭煩，也不會因為葉片枯黃就嫌棄它，只是看到那些枝葉在陽光中交錯掩映，疏密之間自成一片清涼，那種渾然天成的趣味，便從心底悄然升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天地生出萬物，就像高明的工匠揮動斧頭，從不會拘泥于一種固定的形狀。長的枝條、短的枝干，都承接天上的雨露；肥厚的葉子、纖細的葉片，都沐浴著陽光的溫暖。如果讓每一根枝條都合乎規(guī)整，每一片葉子都形狀相同，那就算精美得如同云霞織錦，終究失去了自然造化的真意。古時渾沌因為被人鑿開七竅而死，正是強行把人的意志施加于天地的結(jié)果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以，觀看樹木的智慧，在于放下取舍的心思：不認為筆直的枝條就是好的，不覺得彎曲的枝條就是壞的，只是感受那盎然流動的生機，便得到了天然的韻味。一旦明白了這個心境，就可以把它推廣到世間萬物之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看山時，千峰萬壑，各有各的氣勢；臨水時，驚濤細浪，各有各的姿態(tài)。看到春天繁花盛開，不夸耀它的明艷；遇見秋天草木衰敗，不悲憫它的凋零。因為四季自然運行，萬物自然生長，原本就沒有貴賤的差別，又哪里來的歡喜與悲傷的分別呢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前莊周夢見自己化作蝴蝶，渾然忘了彼此；庖丁宰牛時，眼睛不再看見完整的牛，只順著肌理運刀。這都是用道心去觀照萬物，所以能在虛空的境界里游刃有余，在空無所有的境地中自在逍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以說，道心就像高堂上懸著的一面明鏡，來的人自然照見，離開的人隨即遺忘。鏡子不會自己留下美丑的印象，所以能清晰照見秋毫之末；心中不預先存下是非的成見，所以能洞悉萬物的本來面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世人常常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外物，執(zhí)著于美丑的分別，反而失去了真實的情趣；如果能以事物的本來面貌去看待事物，那么美與惡便都歸于混沌一體。從前有一只海鳥停在魯國郊外，魯侯駕車把它迎進太廟，用美酒款待，奏起《九韶》樂曲，擺上豐盛的宴席，鳥卻眼花繚亂，滿心悲傷，不敢吃一塊肉。這就是用養(yǎng)人的方式去養(yǎng)鳥，而不是用養(yǎng)鳥的方式去養(yǎng)鳥啊。所以圣人效法自然，珍視本真，不拘泥于世俗的眼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看那江海之所以能成為百川匯聚的地方，是因為它善于處在低下的位置。處在低處，所以眾流都流向它，不挑剔清濁；保持虛空，所以萬物都能映照其中，不遺漏大小。道心的妙處，正是在這虛明澄澈的境界里：不主動迎接，不刻意拒絕，只是應和卻不存留。所以能承載萬物而不積滯，經(jīng)歷千變?nèi)f化而不驚惶。如同天空包容云霞，舒卷自如而不留痕跡；好似明鏡映照形影，來去隨緣而不存掛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其實，道心并不遙遠，就在當下。迷失的人自己阻隔了它，覺悟的人當下就是真境。只要停息機心，忘卻思慮，反過來向內(nèi)觀照，那么一草一木、一磚一瓦，都蘊含著至深的道理；就連一聲咳嗽、一次揮臂，也無不是妙用的顯現(xià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前大禹治水，順應水性，不妄加作為；老子談論道，勉強用文字去形容它，最看重的就是“虛”的境界。所以，道心的關鍵，在于去除機巧的心思，斷絕聰明智巧的執(zhí)著，回歸到嬰兒般的狀態(tài)。嬰兒整天啼哭，嗓子卻不會沙啞，那是純和到了極處；小手握得緊緊的，自己卻不知道，那是本真保全得完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那些市井中人，追逐利益而損傷了本真；那些拘泥于章句的儒生，死守文字而違背了真意。這都是失去了道心的自然，落入了人欲的偏執(zhí)。如果能清靜心懷去觀照萬物，虛懷若谷去應對世事，那么哪里不是青山？何時不是好景？春朝的清晨、秋日的傍晚，無一不是天機的流露；流動的云、奔流的水，全都是玄理的呈現(xià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前陶淵明在東籬下采菊，悠然抬頭望見南山，這便是真正得了道心的人。無需借助言語詮釋，便直接契合了真實的境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道心的妙處，難以用言語說盡。勉強為它命名，可以說成虛、靜、柔、和。因為虛，所以能容納萬有；因為靜，所以能照見萬物的動象；因為柔，所以能勝過剛強；因為和，所以能融合差異。這四者具備了，道心就圓滿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前黃帝丟失了玄珠，讓聰慧的人去找，沒有找到；讓目光敏銳的離朱去找，也沒有找到；讓善于辨析的契詬去找，還是沒有找到。最后讓象罔去找，卻找到了。象罔，指的就是無心。所以，有心去求道，離道反而更遠；無心而與道相合，道自然就歸于你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看這宇宙的遼闊，萬物的繁盛，沒有哪一樣不是順著自己的本性，各自安于自己的天命。日月星辰，高懸在上，卻無私地照耀一切；山川草木，鋪展在下，卻沒有偏袒的施與。人處在天地之間，與萬物一同生長而不互相妨害，與眾生并行而不互相沖突。只要能做到虛其心，實其腹，弱其志，強其骨，那么道心便會朗然呈現(xiàn)，如同皓月當空，山河的影子都清晰地映現(xiàn)其中，不假外求，不需修證，本來就圓滿具足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觀木識天機，忘言契道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枝長涵宿雨，葉短納朝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美惡隨云散，榮枯共月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能虛己應，萬象自歸依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