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1784年2月22日，一艘名為Empress of China （中國皇后號）的商船，從紐約啟航，駛向遙遠的中國廣州。這艘船并不龐大，也不屬于某個帝國海軍。它沒有殖民軍隊，沒有炮艦威脅，沒有外交條約，更沒有征服東方的計劃。船上的人大多只是剛剛結(jié)束獨立戰(zhàn)爭的美國退役軍官、商人和水手。他們帶著人參、銀幣與對未知世界的想象，試圖打開一條新的貿(mào)易航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然而，誰也沒有想到，這次航行后來會被視為中美關(guān)系的歷史起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天，當人們談?wù)摻忻狸P(guān)系時，往往容易從19世紀列強進入中國的歷史經(jīng)驗出發(fā)，用“帝國主義擴張”的框架去理解一切西方來華活動。但如果真正回到1784年的原始文本，回到塞繆爾·肖（Samuel Shaw）的日記本身，我們會發(fā)現(xiàn)，中國皇后號所代表的，其實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歷史氣質(zhì)。它首先不是一次帝國遠征，而是一場共和國的商業(yè)試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一個貧窮新國家的遠航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中國皇后號啟航時，美國獨立戰(zhàn)爭剛剛結(jié)束不到一年。這個新國家并不強大。戰(zhàn)爭使聯(lián)邦財政瀕臨崩潰，各州彼此分裂，國家信用幾乎不存在。大量軍官退伍后陷入貧困，既沒有薪水，也沒有土地，更缺乏未來。塞繆爾·肖本人就是其中之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我此前翻譯的文字中，他不斷提到：軍隊長期得不到軍餉；聯(lián)邦政府缺乏財政能力；美國急需建立自己的商業(yè)體系；國家必須進入全球貿(mào)易，否則無法生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此，中國皇后號的出現(xiàn)，本質(zhì)上是美國獨立后的一次“經(jīng)濟求生”。它試圖回答一個問題：這個脫離英國的新國家，是否能夠獨立進入世界貿(mào)易體系？所以他們選擇了中國。因為在18世紀的全球貿(mào)易結(jié)構(gòu)中，中國是世界最大的消費與制造中心之一。歐洲對白銀、茶葉、絲綢、瓷器的巨大需求，已經(jīng)持續(xù)了兩個世紀。誰能夠進入廣州貿(mào)易體系，誰就能真正參與全球商業(yè)循環(huá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此，中國皇后號不是軍艦，而是商船；不是殖民艦隊，而是貿(mào)易實驗。它承載的，是一個新共和國對于未來的希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二、美國人第一次進入“廣州世界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肖的日記中，我們能夠看到一個極其真實的18世紀廣州。那不是后來的租界中國，而仍然是清朝秩序下的廣州十三行世界。外國人只能停留在固定區(qū)域：不得自由進入中國內(nèi)地；不得隨意與中國人接觸；所有貿(mào)易必須通過行商；所有外國商人都受到嚴格管理。肖對此并沒有表現(xiàn)出敵意。相反，他對這個體系表現(xiàn)出明顯的尊重與好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仔細觀察： 歐洲各國在廣州的商館；荷蘭、法國、丹麥、瑞典貿(mào)易公司的運作；中國商人的商業(yè)信譽；廣州貿(mào)易規(guī)則；不同國家之間復雜的商業(yè)網(wǎng)絡(luò)。尤其重要的是：美國人在這里并不是“征服者”。他們只是新來的貿(mào)易民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英國、法國、荷蘭早已在廣州經(jīng)營多年，而美國人只是后來者。肖在日記中不斷強調(diào)，美國希望以“信譽”和“誠實貿(mào)易”獲得中國人的認可。這種姿態(tài)，與后來19世紀列強炮艦進入中國時的邏輯，有著明顯區(qū)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三、啟蒙時代最后的海洋精神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中國皇后號航行中最令人動容的，并不僅是商業(yè)，而是其中濃厚的18世紀啟蒙時代氣息。肖并不像后來的殖民官員那樣俯視世界。他觀察不同民族：葡萄牙人；法國人；爪哇人；黑人；中國人；既帶著時代局限，也帶著真實的人文興趣。尤其是在看到法國奴隸船時，他寫下了一段極其激烈的反奴隸制感嘆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難道真的是人類……能夠如此故意地制造同類的痛苦嗎？”這種語言，不屬于19世紀帝國主義；而更像18世紀啟蒙主義最后的道德激情。肖身上有一種典型的“共和國商人”氣質(zhì)：崇尚信譽；尊重教育；相信文明交流；強調(diào)個人道德；認為商業(yè)應當服務(wù)于人類社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此，中國皇后號不僅是一條商船，它也是啟蒙時代跨文明交流的一部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四、它不是帝國主義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但它開啟了美國的太平洋時代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然，歷史必須完整地看。中國皇后號雖然不是帝國主義遠征，但它確實開啟了美國進入東亞世界的過程。它之后：美國商人開始長期駐留廣州；美國逐漸建立遠東貿(mào)易網(wǎng)絡(luò)；美國資本進入亞洲海洋體系；中美之間形成穩(wěn)定商業(yè)聯(lián)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再往后：鴉片戰(zhàn)爭；條約港口；美國捕鯨業(yè)擴張；太平洋戰(zhàn)略形成；菲律賓戰(zhàn)爭；美國最終也進入了西方列強在東亞的體系之中。因此：中國皇后號不是帝國主義行動；但它是美國后來進入東亞歷史的起點。這兩者不能混為一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天重新閱讀Empress of China ，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：它讓我們重新看到，最初的中美關(guān)系，其實并不是從戰(zhàn)爭開始的，而是從貿(mào)易、航海、好奇與相互觀察開始的。那時：美國尚未成為世界強權(quán)；中國仍是東亞秩序中心；雙方彼此陌生；彼此謹慎。但雙方都希望通過商業(yè)理解世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肖在廣州看到的，并不是一個等待被征服的中國；而是一個秩序嚴密、商業(yè)成熟、令歐洲長期敬畏的文明帝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中國人最初看到的美國，也不是后來的超級強國，而只是一個剛剛獨立、試圖進入全球貿(mào)易的新共和國。因此，中國皇后號真正珍貴的地方，恰恰在于：它保留了中美關(guān)系最初、最原始、也最平等的一刻。對于今天的人們而言，這種歷史記憶，也許比后來所有沖突都更加值得重新理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