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大人先生傳（四）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咱們先用白話文看我自己劃分的第四段：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大人先生經(jīng)過宋國，駕著旋風來到野外。有位隱士看見他很高興，自以為和他志同道合，就說：“好啊！我有幸和你相見而抒洩郁憤。上古質(zhì)樸淳厚的大道已經(jīng)廢棄，而那些細枝末節(jié)、落花殘草之類的學說一並興起。豺狼虎豹貪婪肆虐，眾多生物無辜遭殃，人們把災害當做吉利，毀滅性命喪亡身體。我不忍心看到這些，所以就離開他們而住在這裡。世人既然不可相與為伴，不如跟樹木山石結(jié)為近鄰。安期生逃到蓬萊仙山、李潛居丹水之濱、鮑焦站在洛水邊枯槁身亡、萊蕪市井自在而死，就因為大道衰微的緣故吧！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我要高舉志向，彰顯高節(jié)，就在這裡終老，像飛禽般生活，像走獸般死亡，埋葬形體而遺留骨骼，這不是重新返還我的生命嗎？大凡志同道合的人互相追求，情投意合的人神情相同，我和先生您是相同的?！?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這一段一連用了四個典故，隱者似把自己與大人先生看成為同道中人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1，安期生逃到蓬萊山：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故事出於司馬遷的《史記·封禪書》與《樂毅列傳》等。相傳安期生是秦漢間方士，稱“千歲翁”。秦皇東遊曾與他交談三天三夜，並賜予金璧。安拒受，只留書信與赤玉舄（紅玉鞋）作為回報，信中道：“後年求我於蓬萊山下?！贝酸釋ほE仙去，引秦皇多次派徐福入海求仙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2，李潛居丹水之濱：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典故出自《莊子》，“丹水”即丹江，發(fā)源和流經(jīng)河南、湖北注入漢水。傳統(tǒng)中，陝西水邊（尤其是丹水之濱）是修道、淨化心靈、遠離世俗隱居之所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3，鮑焦站在洛水邊枯槁身亡：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鮑焦是周朝時期隱士，生活貧困、衣衫襤褸，常年採摘野菜充飢。一天，與孔子的學生子貢，展開了一場關(guān)於“道義與生存”的辯論：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鮑焦認為，天下人都背棄了道德教化，自己不應同流合污。堅持“世不己知而行之不已者，是爽行也；上不己用而乾之不止者，是毀廉也”。意思是，君主不瞭解、不起用自己，卻還厚著臉皮去求官，是玷污了廉潔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子貢反駁，既然你認為當今君主昏暗、世道敗壞，就不應該踩在君主的土地上，也不應該吃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野菜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面對子貢詰問，視名節(jié)重於生命的鮑焦陷入道德困境。他感嘆道：“賢者重進而輕退，廉者易愧而輕死。”意思是，即有道德的人將進取看得很重，退隱時卻很輕巧；廉潔之士因為容易感到羞愧，所以看淡生死。說罷，扔掉了手中野菜，抱住洛水邊的樹木靜立，最終“立槁”。（站到枯槁而死）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4，萊蕪市井，自在而死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春秋時期的高士萊蕪先生（或稱萊蕪丈人），這個名字源於他隱居在萊蕪（今山東萊蕪一帶）?！陡呤總鳌酚涊d他生活清貧，編草為衣、拾橡栗為食，但自得其樂，拒絕出仕。代表安貧樂道、拒絕官場、甘於平凡至死的隱士精神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後世文人常借“鮑焦立槁”的典故，來詠嘆文人因不容於世而產(chǎn)生的悲憤與孤獨，以及對極致氣節(jié)的追求： 唐代李賀在《公無出門》有“鮑焦一世披草眠”的詩句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但是看看，門出儒家的子貢有多惡毒，人家不願意吃統(tǒng)治者拋出來的食，吃天地滋養(yǎng)的野菜了，憑什麼說這天地滋養(yǎng)的野菜也是屬於統(tǒng)治者的？然而用這種邪惡理由逼死一個廉者（雖然這個“廉者”很愚蠢）。如果當時這位鮑焦反問子貢，這野菜是天地所滋養(yǎng)，憑什麼這說它是屬於這野菜也屬於君的？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從這一點來看，所謂儒家就是為統(tǒng)治者立說論理的。從子貢之後的近三千年，哪個統(tǒng)治者不是用儒家理論來控制老百姓的？別看有時候統(tǒng)治者會用其他學說理論作為統(tǒng)治手段，那只是因為出於經(jīng)濟恢復的需要，只有經(jīng)濟恢復了，統(tǒng)治者才能更多地去壓榨老百姓。那是養(yǎng)豬人的方法，只有把豬養(yǎng)肥了，才能吃更多的豬肉，一個道理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萊蕪先生“安於清貧、自在死去”的例子，指出世人或隱或仕都有這種執(zhí)念。只有超越生死榮辱、與自然同化的“大人先生”才是真正的逍遙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而又進一步借他來對比“大人先生”的超然境界，即便像萊蕪先生這樣的高潔隱士，仍拘泥於“自在而死”的形式，而“大人先生”的與道合一，生死無別，境界更高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“大人”，代表了阮籍理想中超越世俗、逍遙物外的至人。他提及李潛，正是藉前代隱士的行跡，顯示自己不願與腐朽黑暗的政權(quán)同流合污、寧可回歸自然大道的心跡。 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《大人先生傳》作為魏晉玄言散文的代表作，透過這些隱士典故，深刻反映了魏晉名士的覺醒與痛苦，以及對絕對精神自由的嚮往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我想阮籍在《大人先生傳》中的運用此典，是自己托隱士之口一方面抱怨社會。感嘆世風日下、大道荒蕪、人世險惡而不忍直視。但對標榜自己決意剝離污濁社會、高舉志向、保全自我的避世選擇。也不甚為依然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還是回到下一段的現(xiàn)代白話文：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於是，大人先生就舒展彩虹來隔離塵埃，傾斜雪白車蓋來遮蔽陽光，倚靠著美玉車廂而徘徊，總攬繮繩而信步而行，回頭對這個隱士說：“天地初開時的真人，只追求大道的根本，專心致志，萬物得以生存退卻不見他後移，前進不見他領(lǐng)先；撥開西北方向而創(chuàng)造萬物，大概就這樣成就了我的軀體，因此我不須躲避萬物而居住，目睹萬物安寧；不以萬物為牽累，悠閒自得都可成功。遨遊四周足以舒展自己的思想，跳躍升空足以抒發(fā)自己的情意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所以有道之人沒有住宅，在天地間做客；有道之人沒有君主，天地都是活動的場所；有道之人無所事事，天地都存在心中。沒有是非區(qū)別，也沒有善惡差異，所以普天之下都蒙受他的恩澤，而萬物因此昌盛。假使他厭惡別人而珍愛自己，自以為是而否定別人，憤怒激動而爭名求利，使志節(jié)高貴而作踐身體，他還像飛禽般生活，像走獸般死亡，那他還有什麼值得彰顯而獲得榮耀呢？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可悲啊，您的用心，安於實利而輕薄，以至忘卻生命，追求虛名而獲得，以至喪失身體，如果您確實和有道之人沒有差別，又何必使自己面容枯槁而安然死去呢？您的愛好，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呢？我要離開您了?！?lt;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大人先生舒展雙眉，流轉(zhuǎn)雙目，振動衣袖，撫拍衣裳，緩緩提起繮繩，揮動鞭策，隨即乘風而起，駕雲(yún)翱翔。那位隱士抬頭瞻望而垂淚哭泣，哀痛自己的志節(jié)。他穿著用草木編的衣服，俯趴在巖石下面，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懼不終夕而死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大人先生經(jīng)過神宮而休息，口漱吳泉就行走了，回旋所經(jīng)之處，悠然遊覽起來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現(xiàn)在看看大人先生對於入世、出仕、生、死是什麼看法？這一串的”舒展彩虹“、”雪白車蓋“、”美玉車廂“、”信步而行“，一式高檔典雅的器具。似乎此物只應天上有，人間哪得幾回見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他回到天地初開、追求大道根本；萬物生存退卻但不後移、前進又不領(lǐng)先；撥開西北創(chuàng)造萬物，就這樣成就軀體；不躲避萬物而居，目睹萬物安寧；不為牽累，悠閒自得。遨遊以舒展思想，升空抒發(fā)情意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有道之人沒有住宅，天地間做客；沒有君主，天地是活動場所；無所事事，天地存心中。沒有是非，沒有善惡，普天之下蒙受他的恩澤，而萬物因此昌盛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呵呵，你看，這不就是一個“神仙”麼？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而老朽以為，這也正是魏晉“賢人”們的可悲之處。那現(xiàn)在的話來說，他們其實是一群當時的“精緻的利己主義者”。因為他們是一批儒家的飽學之士，而儒家原本就是一種“精緻的利己主義”的經(jīng)世之學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記得有一位現(xiàn)代的教授，評價而今學校培養(yǎng)的都是“精緻的利己主義者”，殊不知儒家就是“精緻的利己主義”學說，有一段時間被反對了（比如新文化運動），而現(xiàn)在只是又拿出來用就是了，原因你懂的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而魏晉這些人應該同時也飽學其他經(jīng)典的，但任何經(jīng)典都找不到改變腐爛社會的方法。因為皇權(quán)是絕不允許他們越雷池一部，而這些“精緻的利己主義”最缺乏的就是沒有反抗的膽量，和沒有一套更好的、系統(tǒng)的改變社會的理論和方法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所以他們只好想象一種神仙的狀態(tài)，和一套自己也不一定明白的、無法自圓其說的“玄學”理論，暫時避開塵世，自欺欺人、自我陶醉而已。或者他們內(nèi)心還是十分痛苦的，我猜！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最後用他們自己的話否定他們自己的一小段現(xiàn)代白話文：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假使他厭惡別人而珍愛自己，自以為是而否定別人，憤怒激動而爭名求利，使志節(jié)高貴而作踐身體，他還像飛禽般生活，像走獸般死亡，那他還有什麼值得彰顯而獲得榮耀呢？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阮籍借大人先生之口，笑話那位在宋國遇到的隱士，應了一個成語叫做“五十步笑一百步”。逃五十步的逃兵，去笑話那逃了一百步的，都是逃兵，這種瞧不起別人有意義嗎？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魏晉之後，中原大地一下子陷入將近300年的南北朝、五胡十六國的歷史大動亂。與當時的知識分子的“賢”，難道沒有關(guān)係？不要什麼都怪腐朽的統(tǒng)治者和老百姓，作為社會上層的知識分子，往深山老林裡面一躲，難道可以就推卸責任了嗎？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詩曰：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經(jīng)綸滿腹無能變，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優(yōu)場精緻裝神仙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貨值端木別胡咧，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憑什野草屬皇權(quán)？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注：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優(yōu)場~演戲的場所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端木~子貢，羋姓端木氏，孔子十大弟子?？谇缮妻q，精於貨值，奉為儒商始祖，商界尊為“財神”，以“端木遺風”贊其經(jīng)商風格。一個生意人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2026年5月25日於維羅納自寓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附：此部分原文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逌乎有宋，扶搖之野。有隱士焉，見之而喜，自以為均志同行也。曰：“善哉！吾得之見而舒憤也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上古質(zhì)樸純厚之道已廢，而末枝遺華並興。豺虎貪虐，群物無辜，以害為利，殞性亡驅(qū)。吾不忍見也，故去而處茲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人不可與為儔，不若與木石為鄰。安期逃乎蓬山，用李潛乎丹水，鮑焦立以枯槁，萊維去而逌死。亦由茲夫！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吾將抗志顯高，遂終於斯。禽生而獸死，埋形而遺骨，不復返餘之生乎！夫志均者相求，好合者齊顏，與夫子同之?！?lt;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於是，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塵，傾雪蓋以蔽明，倚瑤廂而徘徊，總眾轡而安行，顧而謂之曰：“泰初真人，唯大之根。專氣一志，萬物以存。退不見後，進不睹先，發(fā)西北而造制，啟東南以為門。微道德以久娛，跨天地而處尊。夫然成吾體也。是以不避物而處，所賭則寧；不以物為累，所逌則成。徬徉是以舒其意，浮騰足以逞其情。故至人無宅，天地為客；至人無主，天地為所；至人無事，天地為故。無是非之別，無善惡之異。故天下被其澤，而萬物所以熾也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若夫惡彼而好我，自是而非人，忿激以爭求，貴志而賤身，伊禽生而獸死，尚何顯而獲榮？悲夫！子之用心也！薄安利以忘生，要求名以喪體，誠與彼其無詭，何枯槁而逌死？子之所好，何足言哉？吾將去子矣?！?lt;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乃揚眉而蕩目，振袖而撫裳，令緩轡而縱策，遂風起而雲(yún)翔。彼人者瞻之而垂泣，自痛其志；衣草木之皮，伏於巖石之下，懼不終夕而死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先生過神宮而息，漱吾泉而行，回乎逌而遊覽焉。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