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聯(lián)話中國》之十七：煙藏古寺無人到，榻倚深堂有月來

鶴發(fā)童心

一、誰寫了這副聯(lián) 北京城南，陶然亭敞軒門上，懸著一副七言聯(lián)—— 煙藏古寺無人到，榻倚深堂有月來。 十四個字，不著一“亭”字，卻把一座亭子的神髓寫盡了。上聯(lián)是隱——古寺藏在煙霧深處，人跡罕至，亭也隱在其中。下聯(lián)是靜——臥榻緊靠幽深的堂屋，唯有月光不請自來。 這副聯(lián)的書者是翁同龢。晚清帝師，兩代帝王的老師，中國近代史上繞不開的人物。撰者是不是他，至今存疑。一說此聯(lián)實為乾隆朝學者翁方綱所撰，翁同龢只是書丹；一說翁同龢在京師時常游陶然亭，興到題壁，聯(lián)語即出其手。兩位翁先生，一位是乾隆朝的飽學之士，一位是同光兩朝帝師，年代相差近百年，卻因一副楹聯(lián)被后人反復并置、辨析、揣度。 但有一個事實是確定的：翁同龢選擇書寫這副聯(lián)。一個身在帝國權力中心的人，選擇把“無人到”和“有月來”落墨在敞軒的門楣上。這幅字不是應酬，不是公文，不是寫給同僚或皇帝的。是寫給自己的——寫給那個在紫禁城重重宮墻之外，想在月光下喘一口氣的自己。 二、陶然亭的誕生 陶然亭不是一座亭。 它的正式名稱是“陶然亭敞軒”，三間敞軒，坐東朝西。中國四大名亭中，滁州醉翁亭、長沙愛晚亭、杭州湖心亭都是真正的亭子，唯有陶然亭，名為亭，實為軒。 康熙三十四年，工部郎中江藻奉命監(jiān)督黑窯廠，在慈悲庵西側發(fā)現(xiàn)了一片蘆葦叢生的野塘。他被這片城市邊緣的野趣打動，便在慈悲庵內筑了一座敞軒，取白居易詩句“更待菊黃家醞熟，共君一醉一陶然”中的“陶然”二字為名。從此，那座面朝葦塘、背倚古寺的三間敞軒，成了中國名亭譜系中最獨特的存在。 江藻這個名字，在浩如煙海的清代官員名冊中并不起眼。工部郎中，正五品，負責營繕等具體事務。但正是這個不起眼的五品官，為北京留下了一座綿延三百年的文化地標。與他同一時代的工部尚書、侍郎們，在京中修建了多少亭臺樓閣，如今大多已湮沒無聞。而江藻的這一筆，卻因為“陶然”二字，被一代又一代文人記住了。 “陶然”二字，是理解這座亭子的關鍵。白居易的原詩《與夢得沽酒閑飲且約后期》，寫的是兩位老友相約飲酒、一醉方休的閑適之情。江藻取“陶然”為亭名，是在官場的束縛中為自己開辟一片精神的自留地——不必辭官歸隱，只需在城南的葦塘邊置一座敞軒，便可在案牘勞形之余，找到片刻的陶然忘機。 三、京城士人的雅集之地 陶然亭從江藻手中誕生后，很快便成了京城士人的雅集中心。 它的地理位置恰到好處——北京城南，外城之內，從宣武門出城，驅車片刻可至。更重要的是，它緊鄰會館區(qū)。清代各省進京趕考的舉子、述職的官員，大多住在宣南一帶的會館中。陶然亭，便成了他們以文會友的天然場所。 在那座敞軒中留下足跡的名字，幾乎可以串起半部晚清文化史。林則徐來過，龔自珍來過，魏源來過，曾國藩來過，左宗棠來過，李鴻章來過，翁同龢來過，康有為來過，梁啟超來過，秋瑾來過，魯迅也來過。從鴉片戰(zhàn)爭前夜的經(jīng)世思潮，到戊戌變法的維新運動，再到辛亥革命的孕育，幾乎所有近代中國的思想潮流，都曾在陶然亭的敞軒中激蕩過。 陶然亭的三副經(jīng)典楹聯(lián)，恰好概括了它的三重文化面相。蔡錦泉題聯(lián)“客醉共陶然，四面涼風吹酒醒；人生行樂耳，百年幾日得身閑”——寫的是入世之閑。林則徐題聯(lián)“似聞陶令開三徑，來與彌陀共一龕”——寫的是出世之隱。秋瑾題聯(lián)“樹色依微青入座，波光搖漾綠浮天”——寫的是自然之忘。三重面相，三重境界：從入世的閑適，到退隱的向往，再到自然的沉醉。 四、翁同龢的月光 在所有留名陶然亭的人物中，翁同龢與這座亭子的關系最為特殊。 他是常熟翁氏家族的驕傲，咸豐六年狀元，兩代帝師——同治皇帝的老師、光緒皇帝的老師。他身居高位，卻一生清廉；他力主變法，支持康梁維新。但他在京師時，是陶然亭的?？汀Ｈヌ杖煌?，不是為了游賞，而是為了片刻的喘息。在紫禁城的重重宮墻之內，他是帝師，是一品大員，是朝局漩渦中身不由己的棋子；而在陶然亭的敞軒中，他是一個可以獨自面對月光的人。 這或許正是他選擇書寫“煙藏古寺無人到，榻倚深堂有月來”時最真實的心境。上聯(lián)“無人到”——不是沒有人來，而是他終于可以不用面對任何人。古寺藏在煙靄中，敞軒藏在古寺中，而他藏在敞軒里。三層嵌套的“藏”，將紫禁城里的喧囂隔絕在外。下聯(lián)“有月來”——對于翁同龢而言，月是孤獨時的伴侶，是思念時的寄托，是理想破滅后唯一不變的存在。仕途的憂患、國事的艱難，都在這月光中化作了沉默。 然而陶然亭的月光并不能庇護他。光緒二十四年，戊戌變法失敗，翁同龢被慈禧太后罷黜回鄉(xiāng)。離京那天，他也許經(jīng)過了陶然亭，也許沒有。他再也沒有回到北京，再也沒有踏進那座敞軒。但他留下的那副聯(lián)，替他在敞軒中等著月光，已經(jīng)等了一百多年。 五、“亭”在何處 回到那副聯(lián)。 “煙藏古寺無人到，榻倚深堂有月來”——這副聯(lián)最令人回味的地方，在于它始終沒有寫出那個“亭”字。但這恰恰是它的妙處。亭在何處？亭在古寺的煙靄里，在深堂的月色中，在每一個來此尋找片刻安寧的人心里。 從不寫“亭”字，到賦予亭以超越物理空間的精神維度——這副聯(lián)完成了一次亭的“隱退”。亭隱退之后，山水便顯現(xiàn)出來；人隱退之后，月光便顯現(xiàn)出來。 陶然亭的“陶然”，是瞬間的忘憂。江藻用白居易的詩意，為這座敞軒命名；翁同龢用他的筆墨，為這座敞軒題聯(lián)。一個五品官，一個帝師——地位懸殊，卻都在這片葦塘邊找到了屬于自己的“陶然”。那座藏在煙霧里的古寺、倚在月光下的深堂，三百年來一直在提醒每一個到來的人：你可以在這里卸下所有的身份，只做一個面對月光的人。 每一個讀到這副聯(lián)的人，或許都會在心底問自己一句：我的那座亭，在哪里。 注釋 ① 陶然亭聯(lián)：上聯(lián)“煙藏古寺無人到”，下聯(lián)“榻倚深堂有月來”。書者翁同龢，撰者存疑，一說為翁方綱。懸掛于北京陶然亭敞軒。參見陶然亭公園管理處資料。② 翁同龢：字叔平，號松禪，江蘇常熟人。咸豐六年狀元，同治、光緒兩朝帝師。支持維新變法，戊戌政變后被罷黜回鄉(xiāng)。參見《清史稿·翁同龢傳》。③ 江藻：清代工部郎中，康熙三十四年創(chuàng)建陶然亭。亭名取自白居易《與夢得沽酒閑飲且約后期》“更待菊黃家醞熟，共君一醉一陶然”。④ 陶然亭形制：三間敞軒，坐東朝西，與滁州醉翁亭、長沙愛晚亭、杭州湖心亭并稱“中國四大名亭”。參見陶然亭公園管理處資料。⑤ 陶然亭雅集人物：林則徐、龔自珍、魏源、曾國藩、左宗棠、李鴻章、康有為、梁啟超、秋瑾、魯迅等均曾在此留下足跡。參見《陶然亭志》及相關人物年譜。⑥ 蔡錦泉聯(lián)：“客醉共陶然，四面涼風吹酒醒；人生行樂耳，百年幾日得身閑”。參見《陶然亭楹聯(lián)集》。⑦ 林則徐題陶然亭聯(lián)：“似聞陶令開三徑，來與彌陀共一龕”。參見《林則徐年譜》。⑧ 秋瑾題陶然亭聯(lián)：“樹色依微青入座，波光搖漾綠浮天”。參見《秋瑾集》。 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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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聯(lián)話中國》之十七：煙藏古寺無人到，榻倚深堂有月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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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聯(lián)話中國》之十七：煙藏古寺無人到，榻倚深堂有月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