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大鵬今日風(fēng)起，直下霄云萬里；臨雨展翅，搏擊長空——寫這行字時手腕懸得穩(wěn)，呼吸卻忍不住跟著筆勢提上來。墨未落，氣先到，原來書法不是單練手上的功夫，是把胸中那股浩氣，一寸寸導(dǎo)進(jìn)筆鋒里。我臨這一幅，反復(fù)七遍，前六遍都敗在“搏”字的捺腳太軟，直到第七次，忽然想起老師說的：“字要立得住，先得人站得直?！庇谑鞘占纭⒊林?、落腕，那一捺終于如鷹翅劈開云層，金光灼灼，直貫紙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又憐人和氣平，風(fēng)生色；起自然，成德和生遠(yuǎn)古照——這幾句寫得最慢。不是難在結(jié)構(gòu)，而是難在“平”與“和”的分寸。青綠底子上裂紋細(xì)密，像老茶盞的開片，而金墨行過之處，卻要靜得下、潤得開。我一邊寫一邊泡茶，水沸三響，茶煙初起，字也漸漸松了筋骨。原來“氣平”不是無風(fēng)，是風(fēng)過林梢而不驚葉；“德和”亦非無棱，是玉藏石中而不露鋒。書法課上老師從不只教運(yùn)筆，他總說：“你手寫的字，是心沒說出口的話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無酒亦知醉，有茶甲——就這短短七字，我抄了整頁廢稿。初寫太滿，像酒氣上頭；再寫太枯，似茶涼透底；后來才懂，“甲”字收筆那一鉤，得帶點微醺的松活勁兒，不能太板，也不能太滑。老師見了只笑：“茶字旁的‘荼’本是苦字，可寫成‘茶’，就添了人在草木間的自在。”我擱下筆，捧起手邊那盞新焙的雀舌，熱氣氤氳里忽然明白：書法之學(xué)，不在求形似，而在養(yǎng)一種能于簡處見豐、于淡處生味的心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鶴骨松姿云氣度，龍光鴻氣玉精神——寫這兩句時，窗外正飄細(xì)雨，我特意換了支偏硬的狼毫，讓“鶴骨”的豎畫挺如新枝，“松姿”的折筆韌似老節(jié)。老師講“骨法用筆”，我原以為是講力度，后來才知，骨是支撐，更是風(fēng)骨；松是姿態(tài)，更是定力。落款“永信書”三字，我寫得格外沉實——信，不是信筆涂鴉的信，是信自己一筆一畫里，真能長出點什么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堂小乾坤天下水，草活不染世間塵——寫到“草活”二字，筆尖一頓。草書之“活”，不在快，而在呼吸之間有留白、有回旋、有伏筆。我撕掉前三張，第四張才讓“草”字末筆如新芽破土，輕揚(yáng)而不浮；“塵”字的三橫，則壓得極穩(wěn)，像青磚鋪地，托得住天上云、水中月。老師說：“字越小，天地越大；紙越素，心越亮?！蔽姨ь^看墻上那幅未干的字，青綠底子映著金墨，裂紋如歲月，而字是此刻的呼吸——原來學(xué)書，終究是學(xué)如何在這方寸之間，安頓下整個江湖與山林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