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曾經(jīng)精心伺候過一畦小白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給它最好的土，篩過的，沒石子；最好的肥，發(fā)酵好的有機(jī)肥，不燒根；最好的水，曬過的自來水，不帶氯。我天天去看，除蟲，松土，撥正歪斜的苗，像伺候月子里的嬰兒，無微不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結(jié)果一場雨，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雨不大，連下兩天。別人的菜沒事，我的菜全趴了。因為土太松，太肥，太干凈，苗的根沒經(jīng)過鍛煉，像溫室里的孩子，沒見過風(fēng)雨。雨一來，土濕了，根抓不住，倒了，爛了。蟲也來了，因為土太肥，蟲最愛這種環(huán)境，嫩葉被啃得精光，像被蝗蟲過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蹲在爛菜前，看旁邊一叢野草。沒人管，沒人澆，沒人施肥，從石縫里鉆出來，從墻根下爬出來，從沒人注意的角落里長出來。干旱？根往下扎，扎到地下水；蟲害？葉子長厚，讓蟲咬不動；踩踏？趴下，等腳過去，再站起來。沒人照顧，所以不依賴照顧；沒人期待，所以不辜負(fù)期待；沒人兜底，所以不指望兜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野草無需管，肆意更蓬勃。別把孩子養(yǎng)在溫室，要允許他野蠻生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見過太多“溫室”家長。孩子摔了，立刻扶；孩子哭了，立刻哄；孩子受挫了，立刻解決；孩子和人有矛盾，立刻出面。他們把孩子的世界，蓋成大棚，恒溫，恒濕，無菌，無蟲，無風(fēng)雨。孩子表面上安全了，暖了，穩(wěn)了，但根是浮的，莖是軟的，皮是嫩的，像我的那畦小白菜，一場雨就趴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見過一個“溫室”家長。她兒子十八歲，沒自己洗過衣服，沒自己坐過公交，沒自己處理過任何矛盾。她說：“我舍不得讓他吃苦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結(jié)果兒子出國了。第一年，不會洗衣服，穿臟的，買新的，新的臟了，再買；不會做飯，天天外賣，吃到胃出血；不會處理室友矛盾，被孤立了，打電話回家哭，她飛過去，幫他換宿舍。第二年，抑郁了，休學(xué)，回國，躲在房間里，不出門，不社交，不活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說：“我明明為他遮風(fēng)擋雨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說：“你遮得太死了。他沒經(jīng)歷過風(fēng)雨，根沒扎下去，莖沒長硬，皮沒磨厚。你把他養(yǎng)在溫室里，他以為世界就是溫室。一出去，發(fā)現(xiàn)世界是荒野，是暴雨，是蟲害，他活不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野草無需管，肆意更蓬勃。不是真的“無需管”，是“不被過度管”。野草沒人澆水，但它自己找水；沒人除蟲，但它自己長厚皮；沒人扶，但它自己趴下再站起來。這種“野蠻”，是生命力，是韌性，是“我自己能活”的底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見過一個“野蠻生長”的孩子。父母忙，顧不上，從小自己上學(xué)，自己做飯，自己處理矛盾，自己扛委屈。不是不管，是沒時間管，是顧不上管，是“你自己來”。那孩子不是最優(yōu)秀的，但皮實，眼里有光，做事有勁，像野草，被踩了再長，被拔了再發(fā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問他秘訣。他說：“我沒秘訣，就是沒人管，只能自己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現(xiàn)在種地，不精心伺候了。土里有石子，不撿了；水用自來水，不曬了；蟲來了，先不急著打，看看菜能不能自己扛。能扛的，活下來，更壯；扛不過的，死了，拔了，換種別的。我不伺候菜，我配合它。它長它的，我?guī)鸵话?，但不代勞，不包辦，不把它養(yǎng)成廢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也一樣。我不精心伺候孩子。作業(yè)，他自己安排；矛盾，他自己處理；委屈，他自己扛；風(fēng)雨，他自己經(jīng)歷。我不扶，不哄，不立刻解決，我兜底，但讓他先自己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人問我，不管，不怕廢嗎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說，管死了，更廢。你精心伺候的菜，一場雨就趴了；你精心伺候的孩子，一出溫室就倒了。不如讓他野蠻一點，皮實一點，像野草，自己找水，自己長皮，自己趴下再站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野草無需管，肆意更蓬勃。我懂了，所以我松了。松手，松心，松控制。不是不管，是少管，是遲管，是讓他先自己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畦爛掉的小白菜，后來我沒再種小白菜。讓地荒了一陣，野草長出來了，各種雜的，高的矮的，粗的細(xì)的。秋天，我拔了幾棵嫩的，炒了吃，味道一般，但吃著踏實。因為它們不是我精心養(yǎng)出來的，是自己長出來的，沒欠我什么，我也沒欠它們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也一樣。我不精心養(yǎng)孩子，我配合他長。他野蠻，他蓬勃，他自己找路，自己扎根，自己長皮。我看著他，不擋風(fēng)雨，不遮陽光，只在旁邊，像籬笆，像邊界，像“你可以飛，但別飛出這片天”的守護(hù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別把孩子養(yǎng)在溫室，要允許他野蠻生長。溫室是盆景，荒野才是森林。盆景好看，但經(jīng)不起風(fēng)雨；森林亂，但活得久，長得壯，站得穩(wě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選荒野，孩子也選荒野。各長各的，各野各的，各蓬勃各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就夠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（原載《教育大小事》公眾號）</p>